火把節的起源與發展走向

央視國際 2003年07月22日 13:41

  郭翠瀟:請問巴莫老師,火把節用彝語怎麼說?意思是什麼?
  巴莫曲布嫫:火把節在涼山彝語中稱為“都則”即“祭火”的意思;在儀式歌《祭火神》、《祭鍋莊石》中都有火神阿依迭古的神績敘述。火把節的原生形態,簡而言之就是古老的火崇拜。在今天的山地社會,我們依然能夠從種種民俗事象的考察中發見到這個節日“祭火”的信仰觀念與文化內核。有的學者還進一步推考出火崇拜與太陽崇拜有關(朱文旭)。
  郭翠瀟:巴莫老師,從民俗發生學的角度而言,您認為火把節的起源是什麼?
  巴莫曲布嫫:在民俗學範疇內,年中行事的主要研究對像是歲時民俗,即一年之中,隨著季節、時序的變化,在人們生活中所形成的不同的民俗事象和文化傳承,節日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時間的民俗,年中行事與歲時節日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有時還是極其複雜的。在多年的田野考察中我們發現,火把節與彝族十月年作為彝族兩大傳統佳節,也是這個族群重要的民俗傳承,其原生形態基本上應歸為季節性的儀式活動,而且總是與山地的宗教生活與民間信仰發生著密切的關聯。通俗一點說,火把節是夏節,彝族年是冬節;不論火把節還是十月年,都是從彝族古老的宗教信仰體系中發展、演變而來的,都同樣體現出從本土宗教儀式活動向節日民俗過渡的歷時性發展走向:火把節以祭火、照歲、祈年為主要特徵,彝歷新年以祭祖為中心事件。兩個節日皆以祈求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狩獵豐收、森林茂密、房屋清潔為目的,後來發展成了具有族群性、超地域性的傳統佳節。
  十月年是彝族祭祖的年節,這在學界已取得基本的共識,不復贅言。而關於火把節的起源,有這麼幾種看法值得注意:一則是認為火把節習俗起源於彝族先民對火的原始崇拜(秋浦《火與火把節》);二則認為火把節實為彝族十月太陽曆的小年節(楊和森:《楚雄彝族概況》),而十月年則是大年節;三則認為火把節與彝族星月曆有關,是通過所觀測到的星相的變化而定的過年日(李世忠、孟之仁:《彝族星回節源流考》)。實際上,後兩種看法不過是針對不同地區的不同情況而言的,其實質都是相同的,即都認為火把節的起源與彝族的曆法紀年有密切關聯。這三種看法其實有著共同的連結點,雖然一是強調其火崇拜的因素,一是強調其與年節的關係,但都不約而同地切中了火把節是通過火崇拜的一系列儀式活動來祭歲、除穢、祈年的。
  郭翠瀟:您剛才提到了彝族的兩大傳統節日,那彝族十月年和火把節之間有沒有什麼關聯?
  巴莫曲布嫫:彝族歷史上的天文學是比較發達的,而曆法也是人類文明史的重要標誌之一。“十月太陽曆”是彝族先祖創制的一種特殊曆法,作為彝族先祖的文化傳統,它曾盛行于川滇黔桂廣大彝區,至今仍遺存在大小涼山民間,如今甘洛縣的彝族仍然把“過新年”稱為“扯勒覺”即“轉十月”。有學者認為,在十月太陽曆通行的歷史時期,形成了彝族兩個重大的傳統節日:一個在冬季,叫“彝歷年”,又稱“十月年”;一個在夏季,叫“火把節”。彝族先民以觀察太陽運動的方位來定季節,彝族古墓“向天墳”,曾是彝族先民踞以觀測太陽運動定冬夏和北斗指向定寒暑的觀象臺。涼山彝族把年稱為“枯”,其義為“輪轉”、“轉回”,以“轉”一輪作為一年。太陽南至為冬至,彝人稱為“補姑”,意為“太陽轉回”;太陽北至為夏至,彝人稱為“補迥”,意為“太陽回歸”;故彝諺有曰:“補迥後晝長夜短;補姑後晝短夜長。”當北斗的尾巴(北斗柄)指下則為大寒,指上則為大暑,以大寒大暑為元日;大寒之際也就是“補姑”時過十月年,大暑之際也就是“補迥”時過火把節。因此,這兩個節日的時間選擇並非是隨意的,跟傳統曆法有密切的聯繫。
  剛才我們提到“大年”、“小年”之說,也有一定道理。今天滇中彝族的一個支系撒梅人,也還認為火把節是過小年。所以有的學者依據十月太陽曆,推考出一年之中有大小年之分,歲首為大年,歲中為小年──農曆六月二十四的火把節,剛好是一年的中界,即為小年。此外,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火把節期間,有些村寨要豎立高三、四丈的大火把,平年扎12台,閏年扎13台。那麼,這些火把的數目實際上就成了時間(月份)與傳統的象徵符號,由此追溯出火把節原初形態的節日觀念,就是 “祭火、照歲、祈年”:用聖潔的火照亮一年的時間,帶來一年的光明與福瑞,祈求一年的風調和雨順。不論“大年”、“小年”之說成立與否,從這兩個節日的原生態而言,我以為都與季節和儀式有關,因此也可以理解為夏節和冬節。
  郭翠瀟:據我所知,漢族的一些民間節日最早也與民間信仰和宗教儀式有關,這是不是節日形成的一個重要走向呢?
  巴莫曲布嫫:可以這樣理解。應該說你是一位“民俗學出身”的媒體工作者,在民俗史研究中我們知道,許多民間節日最初就形成于各民族的宗教信仰、宗教行為和宗教祭祀的一系列的儀式活動之中,並作為民間習俗傳承下來。所以在探討一些節日民俗起源時,有人認為它是“退化了的宗教”。我的老師鐘敬文教授在談到漢族民間節日時就曾說過,立春要打春牛,或插上竹枝、萬年青以迎春。舊曆新年時要放鞭炮,踢毯子,貼春聯,親友賀年,插柳枝、柏枝于門首。元宵節則放煙火,舞龍燈,猜謎語。清明出門踏青,插柳條。七夕用瓜果祀牛郎織女,姑娘們忙著在月下穿針或偷聽牛女的情話。中元在水裏放荷燈。中秋供奉嫦娥和兔兒爺。重九登高,放紙鴦(南方),插茱萸。他還指出,“這些傳統節日的活動,從其起源說,大都跟原始宗教和法術有關,是人類智力還不發達時期,為滿足生活願望的行動表現。”只是火把節發展到今天,其宗教性的儀式功能也漸漸淡化,而民間“狂歡化”的民俗精神得到了更多的張揚,節日的喜慶氛圍與民俗遊藝色彩也得到了強化。
  漢族民間節日也走過同樣的道路,正如鐘敬文先生說,現在清明放風箏(南方),誰再想到“放晦氣”的古代法術呢?端陽劃龍船,誰還理會到那驅逐瘟疫的固有意義呢?中秋節兒童們玩兔兒爺這種土偶,哪還會想到供奉月裏的神仙的事呢?
  郭翠瀟:也就是說,彝族火把節的原生形態與宗教儀式有關,後來發展為民間節日了。那您認為漢族民間節日與彝族民間節日比較起來有什麼不同的發展走向嗎?
  巴莫曲布嫫:誠然,根據天文曆法知識來劃定一年中的時序節令,將生產活動和日常生活納入自然規律之中,是逐步形成不同的歲時民俗的一種文化傳承。從民俗角度來看,以天象的變化指導農事生產和生活,是漢族農耕社會的一大特點。一般說來,中國漢族最古老的節日當是農事節日,即大多年中行事與一年分為四時八節二十四節氣相關。而歷史上頻繁遷徙後來又定居於山地的彝族社會,其最古老的節日如十月年和火把節的產生卻與農事節氣沒有直接的關聯,而與山地社會的宗教儀式──祭祖祈福與佔歲祈年交相同步而發展、沿傳下來。換言之,彝區的年中行事隨著季節、時序、氣候、物候的變換在民間自然形成了長期沿傳的宗教儀式活動,其儀式化的歲時習俗也就附著上了濃厚的本土宗教氛圍。直到今天,根據季節的轉換,定期舉行宗教儀式活動,依然是涼山義諾彝區年中行事的主要特徵。
  郭翠瀟:既然節日的形成和衍變十分複雜,那你認為目前相關的學術研究為我們提供了哪些值得思考的問題?
  巴莫曲布嫫:本土宗教儀式是主要取向於為著滿足人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需求而人為地、歷史地創造出來的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信仰民俗。而現行儀式的目的則主要是為了調節生活,使精神得到慰藉和補償。在涼山彝族地區,一年之內除連續不斷的各種臨時性的宗教儀式以外,每隔一段時期,在季節轉換的關口上便有一個地域性的季節儀式。在這些季節儀式活動中,彝區經緯交織的時空佈局把各個村寨人們的生產活動和各種生活活動有機地、和諧地組織在一起,使人群之間產生有效的社會互動,客觀上形成了一定範圍內的社群聚集,從而也使儀式向民間節日化方向發展。宗教的儀式功能弱化,而節日的喜慶氛圍強化,這是一個突出的民俗現象,當然其節日化表徵還有諸多方面的體現,說來話長。總之,本土宗教儀式最終向節日化發展的形成過程,火把節無疑是最典型、也最富特色的“演示範型”,頗能說明彝民族重大節慶的發生和演變的過程。而今天涼山義諾彝區的三大季節性儀式可謂是正在發生演變的過程之中,故而為我們提供了本土宗教儀式在現今社會正向民間節日發展的中間形態之活態樣板。本土宗教儀式向民間節日的歷史衍變,可以幫助我們從民俗源流的角度來考察火把節的文化涵義和“狂歡化”的民俗精神。
  但值得注意的是,大涼山的義諾彝區並不過在其他彝區通行的火把節。據傳說,這一地區原來也是過火把節的,後來有一年在節日期間,天上下起了紅色的雨雪,而這一年莊稼收成不好,成了災年。當地彝人認為這是老天不喜歡他們過這個節日,從此這一帶的彝人就不再過火把節了。因此這也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歲時民俗發生地域性變異的奧秘,尚有待進一步探討。
  學界有關火把節這個重大節日的研究已較深入,同時也眾說紛紜、見仁見智。我個人認為,中央民族大學的彝族學者朱文旭先生對火把節研究素有專攻,他新近出版了一部精審的研究專著就叫《彝族火把節》,從文獻(彝文和漢文)民俗學與田野民族志兩個角度對火把節的淵源、歷史衍變和現時性傳承進行了系統的考證與深細的研究,形成了諸多的首發性觀點,同時還匯集了不同地區、不同支系的火把節傳說、火把節歌調,乃至歷代文人創作中與火把節有關的詩文,資料翔實,資訊量大,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這部新著,四川民族出版社1999年版。